一种想当然的天真思维

我们有巨大的产能，但却找不到相应的需求，找不到相应的市场。这就是当前中国经济的基本困境。

于是，就有了种种看起来合乎逻辑但实际上有点想当然的应对思路。

需求不外乎是两部分，内需与外需。内需实现的途径是消费，外需实现的途径是出口。所以，我们的精力就用在了这两个方面，促进出口，刺激消费。这个不行用那个，那个不行用这个。

而背后的假设就是，这两者都有足够的弹性空间，就看我们的政策或做法得力不得力，有效没有效了。

但事情真的是这样吗？我们难道就没想想这两者的弹性空间其实都是很有限的吗？我们就没想想，如果这两者的空间有限，我们应该怎么办吗？

我们先说外需的空间，因为这个简单

我们的习惯思维是，内需不行寄希望于外需就是出口。仿佛外需是一个无限大的弹性空间。但真的有这个空间吗？我们看下面的数字：

第一个数字，中国货物和服务出口在世界占比在2023年达到14.2%。14%是个什么概念呢？截至2024年2月，日系合资车在中国市场的占比为14.4%‌‌。

第二个数字，中国GDP占世界的18%，制造业的产能占世界的30%，消费仅占全球的15%。也就是说，一半以上产能需要全球市场消耗。

第三个数字，根据高盛的报告，中国制造业七大行业中，有五个产业超过全球的需求：其中，光伏组件的产能是全球需求的197%，锂电池的产能是全球需求的153%。

这些数字告诉我们的是什么呢？我们是世界工厂，我们的产能本来就是为世界市场准备的，我们产能的一个重要出路是在外部市场。但同时我们也要意识到，这个世界市场也是有限的，外需的弹性空间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大。

如果我们一味依靠外部市场解决产能问题，会是什么样的结果呢？不外乎是下面的两个结果。

第一，出口的内卷。我们再看几个数字。今年1-8月，我国稀土出口量增长6.4%，出口额下降40.2%；肥料出口量增长4.4%，出口额下降13.9%；钢材出口量增长20.6%，出口额下降6.8%。还有很多产品也是这样。这说明什么？说明出口的东西多了，但卖的钱少了，出口企业的利润越来越低，有的甚至是赔本赚吆喝。

第二，必然招致更多国家的抵制。最近一段时间，一些国家纷纷对中国产品加增关税，一些国家甚至开始严查洗产地，通过企业出海形成的迂回之路也开始被阻断。弗里德曼甚至在盛赞中国强大生产能力的同时，警告说，这最终将催生一个针对中国的全球贸易联盟。

再说内需，这个更复杂

前面说到的那种想当然的思维的另一种表现就是，在出口受阻的时候，就寄希望于内需，仿佛内需也是无限大的空间，就看有没有合适的政策和措施来提振和拉动了。

但真的是如此吗？


我们首先要意识到一个问题，尽管中国是当今最大的世界工厂，尽管我们的产能有相当一部分是为世界市场准备的，尽管出口在整个国民经济中占有一个很大的比重，但作为中国这样一个大国，内需还是主要的。2023年，中国GDP为17.89万亿美元，出口总额为3.4万亿美元，出口占GDP的比重为19%。

也就是说，我们产能中的80%以上还得靠内需来解决。现在的问题主要还是卡在这里。而这个问题是非常难办的。为什么？

这些年我反复在讲一个说法：我们刚刚经历了一个大规模的集中消费的过程。打个比方说，这就像一对年轻人结婚一样，结婚的时候，该买的东西的都买了。婚后正常过日子的时候，不可能像结婚时那样花钱买东西了。

这就造成两个结果。第一，该买的东西都已经买了，而且买的东西主要是耐用消费品。什么是耐用消费品？就是得用一阵子的东西，不可能今天买明天就淘汰了。第二，在置办这些耐用消费品的时候，小两口可能还借了一些债，婚后要慢慢还。这都决定了他们婚后不可能像结婚时那样消费了。

就整个社会来说，这意味着，过去那种大规模的集中消费不可能很快就会重来。当然有人会说，我们还有那么多低收入人口呢，他们的需求就是巨大的潜力。这话在道理上是没错的，但我想问的是，有什么办法能让这个问题的解决在短期内见效呢？

难道真的是无路可走了吗？

在我许多文章的留言中，排在第一位的主题，就是分配。这说明大家对这个问题的关注，同时，这也确实是当今很多问题的症结之所在。

但我想问的是，分配又究竟是个什么样的问题？怎么解决？也许很多人想都不想地说，就是贫富差距过大呗，就是通过再分配解决呗。这当然也不错，但有两个问题你想过没有？

第一，贫富差距拉大，现在是一个世界性的问题。对于这个问题，世界上绝大多数政府都将缩小贫富差距作为努力的重要目标之一。但实事求是地说，大部分地方都是收效甚微。而且，历史也再明确不过地告诉我们，均贫富的结果一定是均贫困。在现实的意义上，缓解贫富差距的最有效手段无非是两个。一是增加就业和提高劳动者的报酬。二是社会保障。尽管在这方面我们面临的条件都是很不利的，但只能在两方面努力。

第二，分配问题的真正症结是在什么地方？只盯着贫富问题，有可能导致一种误导。为什么？我们知道，一个国家创造的全部财富，最终是三家来分的。一个是政府，一个企业，一个是居民。这是大的分配格局。现在的问题是，需要调整这个分配比例。我国居民可支配收入占GDP的比例从1983年的62%降至现在的43%，而国际上一般为60-70%。这个大的格局不从根本上调整，消费和需求的问题是解决不了的。


更重要的是，我们现在应当考虑一个问题，即如何把经济发展建立在这种有点起起伏伏的消费的自然过程的基础上，这样的发展才会有坚实的基础。过分主观，揠苗助长，只能解决问题于一时，最终会造成许多后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