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月底,贵州省委原书记孙志刚因受贿8.13亿余元被判处死缓,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老实说,对于这当中受贿的金额及具体情节,我已经完全不感兴趣。这件事情引起我关注的是,孙志刚所代表的实际上是一种模式,一个地方的发展及其与腐败之间关系的模式。
贵州是一个很独特的省份。有人说,贵州是唯一没有平原的省份,这话可能有点夸张,但也大体是实情,至少大片的平原是没有的。在整个贵州境内,92.5%的面积均为山地和丘陵,其余为高原和盆地。恶劣的自然条件与封闭的地理位置,使贵州一直处在欠发达省份的行列。
但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贵州却异军突起,其经济增速连续35个季度居全国前3位,2017年、2018年位居全国第一位。同时,各方面的建设也是快马加鞭。1949年,贵州公路里程仅1950公里,没有一条铁路运营。2018年,贵州公路里程达19.69万公里,是1949年的101;在西部地区率先实现县县通高速,高速公路通车总里程达6690公里。高速铁路通车里程1262公里,贵阳成为西南地区的高铁中心枢纽。
最引人瞩目的是桥梁的建设。有报道说,过去这些年,贵州在126万个山头间建造了3万多座桥梁(据说在过去几千年的历史上,贵州总共修了3000座桥)。世界前100座高桥中有49座在贵州,其中前10座高桥有4座在贵州。贵州,堪称世界“桥梁博物馆”。
这种令人惊讶的建设速度哪来的?一言以蔽之,举债。
有人将贵州的发展模式概括为吃祖宗的饭,断子孙的路。其实,这句话并不确切。我一直怀疑,所谓吃祖宗饭,断子孙路,是玩弄文字的人为了文字的对称硬编出来的。贵州经济,一直处于不发达状态,吃饭问题的解决,也就是这二三十年的事情,哪有什么祖宗饭可吃?准确地说,就是靠举债,是吃子孙的饭,断后代的路。
今年年初,一份贵州省政府发展研究中心的调研文章表明,贵州仅靠自身已经难以有效解决债务问题。根据公开资料,贵州的政府债务余额高达1.5万亿元,占GDP的比例为70%多。贵州省2023年年末常住人口是3865万人,如果按人头来摊,每个人平均4万元。2023年贵州省的财政总收入只有2078亿元,即使财政收入全部用来还债,不算利息,也得7年多的时间才能还完。而这,还没有包括如城投债这类隐性债务。
发展是奇迹,举债也达到疯狂的程度。
贵州省的独山县,是一个只有35万人口、一个街道和8个乡镇、财政收入只有10亿元的贫困县。而就是这个独山县,居然在几年的时间里,举债400亿元,打造各种奇异的景观。由此,独山县县委原书记潘志立被称为最会借钱最敢花钱的县委书记。这些债务的绝大多数融资成本超过10%,这意味着独山县每年光债务利息就超过40亿元。
与之相联系的,就是严重腐败事件的频发。而将这一切勾连起来,可以称之为折腾式发展。
2024年8月13日,贵州省政协原党组成员、副主席李再勇因受贿、滥用职权罪,被判处死缓,对剥夺政治权利终身,与孙志刚的判决结果完全一样。经查,2013年到2017年,李再勇担任六盘水市委书记期间,推动兴建了23个旅游项目,其中有16个项目已被贵州省列入低效闲置项目。他主政六盘水的三年多里,当地新增债务达1500亿余元,给当地留下了极其沉重的包袱。
在这当中,李再勇非法收受财物共计折合人民币4.32亿余元。
查了一下资料,孙志刚于2015年10月由国家卫生和计划生育委员会副主任任上,调任贵州省委副书记、副省长、代省长、省政府党组书记,历任贵州省委副书记、省长、省政府党组书记。2017年7月开始,任贵州省委书记、省长、省政府党组书记、省军区党委第一书记、省人大常委会主任等职。此前,孙志刚曾任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副主任。
可以说,贵州的这种发展模式,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在孙志刚主政贵州期间形成的。这种模式可以简单概括为三个要素:大举借债、折腾式发展、政绩与贪腐的双收益。随后的结果,是巨大的代价,是后患无穷。由此造成的损失,远远要大于贪腐的数字。
这才是这种模式的可怕之处。
孙立平:孙志刚的背后,是一种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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